每日太阳下山后,她的父亲就变得不一样了⋯⋯

2020-07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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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太阳下山后,她的父亲就变得不一样了⋯⋯

photo from Flickr by Meritxell Garcia

一转眼,爸妈来台北跟我同住也有两、三个月了,适应的情况非常好,令我十分欣慰。爸爸的病况大致还好,白天相对稳定些。有时叔叔们来看他,甚至还怀疑医生的诊断,他们认为爸只是记忆力衰退而已,没有理由相信一个好端端的人,五年后会成为靠鼻胃管进食,长期卧床,命在旦夕的植物人。

但是,没有和他一起生活的人,无法体会失智症对病人和家属最残暴的攻击:黄昏症候群。这是病魔最阴险的一面,它让白天看似正常的病患,到了傍晚太阳下山后变成一只毫无理智、失心焦虑、暴躁恐慌的困兽。

爸爸的黄昏症候群一开始是每天下午大约四、五点的时候,他会将门窗都紧紧的关上,还要用胶带黏贴窗户的四周,再用广告纸、报纸,或是只要拿得到的纸张,通通贴到窗户的玻璃上,然后拉上窗帘,再拿晒衣夹一个一个的夹满窗帘。所以每天这个时候,爸爸便开始把电风扇插头拔掉,他已经不会使用开关了。让风扇停止运转是第一步,接着开始找胶带、剪刀、纸张、晒衣夹,进行房子的密封工程:关房门、橱柜门,最后再把每个窗口都封死。

妈妈无法忍受他的行为,一再的追问:「你为什幺要这样做?」爸自顾自做他的,完全不理会妈的质问。妈只好再插上风扇插头,再打开封好的窗子。妈妈的举动会引起爸爸异常的愤怒,会突然对妈妈大吼:「妳这是在干什幺!」马上再扯下电线,或是用力拨开妈妈正在撕胶布的手。妈妈自从嫁给爸爸,从未受过他这般粗鲁的对待,于是冲突就爆发了。

以往,妈妈总是强势的一方,现在情势一下子逆转了。强辞还可夺理,当遇到无理可夺、无辞可说的时候,就只能投降了。

看到在一旁掩面痛哭的妈妈,爸爸在这个时候唯一能挤出的一句话竟是:「这样不对,要那样才对!」然后自己再把窗子重新封死,窗帘再度拉上,继续夹晒衣夹。

我的做法很简单,当爸爸开始拔掉屋内的所有风扇插头时,我便偷偷地把冷气空调打开。爸爸拔不到空调的电线插头,也不会注意到冷气是否开着,于是,爸爸的目的达到了,而妈妈也不觉得闷热,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?接着我做给妈妈看,教她如何应付这每天要上演一次的坎。妈妈静静地坐在一旁,看我不但不抢回爸爸手上的胶带和剪刀,反而是主动地帮他準备更多工具材料,再带着他到窗户边,让他关上窗户,再帮忙剪胶带、裁纸张,配合做他想做的事,更不时地讚美他做得很棒。

由于受到认同肯定,他的情绪就非常平稳,很专注地把窗户黏贴到自己最满意的程度。

通常我会站在失智者的位置看事情,这个时候如果是我,我想怎幺做?我不可以坚持常理去看待失智者的内心世界,要站在与他同一个位置看世界。用这样的方式陪伴爸爸走这一段浑沌期,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接受、被认同,是有成就感的。结论是混乱时,只要顺着他的毛梳,就会天下太平。黄昏症候群,现在看来,其实也没那幺可怕。

爸妈开始分床,也是从这段期间开始的。同床共枕超过半世纪的恩爱夫妻,走到这一步,妈妈的感慨与无奈是无以言喻的。但她调适得很好,值得讚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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